李文扬、林寒青、于小龙紧随在如命子身后而行,兄弟不是听观主说道来了

李文扬、林寒青、于小龙紧随在如命子身后而行,兄弟不是听观主说道来了。于小龙闪身避开,一招“手挥五弦”斜斜劈了过去,接道:“好啊!看咱们那个教训那个?”
说话间,两人己对拆五招。
林寒青目光一转,看两人动手相搏的十分激烈,攻拒之间的手法.完然是各极其毒,出手袭击之处,无不是立可致人死地的要害大穴,不禁一皱眉头,大声喝道:“龙弟住手!”
李文扬同时喝道:“小表妹.快些停手。”
于小龙听得林寒青所叫之言,依言停下手来.但那青衣女却似打得兴致甚高,借机又拍上去了一掌,于小龙想不到她竟然不肯停手,一时间闪避不及,被她一掌正击在左肩之上。
这一掌力道甚强.只打的于小龙不自主的向前冲行了两三步,才拿住桩。
李文扬道:“唉!淘气的丫头。”右手疾出,一式“腕底翻云”迅快绝伦的向那青衣少女的腕脉之上扣去。
青衣少女右腕一缩,反手一指,点向李文扬右肘间的“曲池穴”。
她似是陡然警觉到不对,手指刚刚点出,立时又缩了回去,秀肩一晃,退后五尺,幽幽说道:“大表哥,你当真要打我么?”
李文扬叹息一声,回头对于小龙道:“小兄弟受了伤么?”
于小龙道:“打什么架,就凭她那一点气力,我站着不动,让她打上十拳八拳,也打我不死。”
那青衣少女怒道:“哼!你吹什么牛?别说十拳八拳了,我一拳你也禁受不住。”
于小龙道:“你刚不是打我一拳么?我现在不仍然好好的活着。”
青衣少女道:“我刚才那一拳没有用力,如若用上气力,你早就躺在地上不会动了。”
一对小儿女都是个性好强之人,言词之间,也是不肯相让,你一言我一语,吵的甚是激烈,但他们争吵的言词之中,却是仍然带几分赤子之心。
林寒青轻轻叹息一声道:“龙弟,你少说一句吧!”
于小龙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,耸动了两下肩膀,道:“我不同你吵啦,哼!要不是怕惹我大哥生气,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。”
那青衣少女怒道:“谁怕你了?哼!不是大表哥从中劝阻,我今天非得打你个半死,才能出了我心头的气。”
这次于小龙果然不再还口,紧绷着小脸,瞪着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,一语不发,胸中起伏不定,口中不停的长长吁气。
他的神情,叫人一眼之下,就可以看出他在勉强忍耐着胸中的气忿。
李文扬看那青衣少女仍然口若悬河,话如连珠,指手画脚的不停喝骂,立时冷冷叱道:“小表妹,你打了人家一拳,又骂了人家,还觉着吃了亏么?人家不理你,并非是真的怕你。”
那青衣女指手画脚说了半天,心中气忿,似乎平复,但李文扬这几句又激起她心头怒火,但是对方是大表哥,骂不得,打不得,一股委屈之气,无法发泄,眼圈一红,滚下来两行泪水,举起一双雪白的小手,蒙在脸上,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。
李文扬摇了摇头,抱拳对林寒青,道:“林兄见笑,我这位小表妹,被家母宠坏了。”
林寒青道:“十三四岁,正是淘气顽皮之时,我这位龙师弟也是一样,李兄去劝劝她吧!”
李文扬缓步走了过去,轻轻在那青衣少女肩头拍了一下,笑道:“小表妹,不用哭啦,我要你二表姐把她心爱的雪媚儿送给你。”
青衣少女突然放下蒙在脸上的工掌,破啼为笑,道:“当真么?”
李文扬道:“大表哥几时骗过你了……”
语声微一停顿,接道:“不过,你此刻要好好的听话。”
青衣少女偏头想了一阵,笑道:“好吧!”缓缓走到李文扬的身侧。
她一片天真娇憨,发起怒来,胡闹乱缠,不可理论,但文静起来,却是一本正经,站在李文扬的身旁,一语不发,庄容正色,一派大家风范。
两人闹了一阵,好不容易安静下来,李文扬长长吁一口气,沉声对知命子道:“道长,请仔细的想上一想,除了那千年参丸,世上还有什么药物,可以救周大侠的性命?”
知命子沉吟一阵,道:“药物虽有,只是求之不易。”
李文扬道:“道长可否说出那药物之名,让在下想想看,否找到?”
知命子双目中神光一闪,突然放声大笑,道:“我倒忘了黄山世家藏有无数的奇药珍物了!”
李文扬道:“先祖虽然搜集了甚多的奇药珍品,但并非包罗万有,周大侠伤势奇重,但不知是否有可治疗他伤势之药?”
知命子道:“万年雪莲子……” 李文扬道:“这个寒舍倒是有几粒。”
知命子道:“干年灵芝液。”
李文扬凝目沉思了一阵,道:“此物似听家母说过,大概有收藏。”
知命子喜道:“只差味药了,如若贵府中藏有此物,不用千年参丸,一样可以使周大侠重伤得救,神功尽复。”
李文扬道:“什么药物?”
知命子道:“最为难求的药物,公子家中,既然藏有,想这药物定然是有的了。”
李文扬道:“世上事,常有出人意外之变,道长还是先别高兴”
知命子道:“千年毒蟒之胆,和在两种奇药之中。”
李文扬道:“此物虽似有存,但已被家母舍作救人之用,恐怕是没有了。”
知命子怔了一怔,道:“虽有那两种百世难求之药,但少那毒胆中和,药力将大大的减去了甚多神效。”
李文扬道:“不管舍下是否收藏有那毒蟒之胆,姑妄写在书中,如若能赶在舍妹启身之前,那就可以带来了。”
知命子举单轻轻拍击一响,一个道装重子,急急奔了进来,垂手而立,说道:“师父相召有何吩咐?”
知命子道:“你取纸笔等文房四宝来。”
那道童应了一声缓步退出,片刻之后,手托文房四宝而入。
李文扬提笔写了三种药物之名,然后,抓到雪媚,把那书信系在哪只白色的八哥足上,说道:“此鸟极是通灵,而且续飞力十分惊人,不论行程多远,从来是一气飞到。”手腕一抖,雪儿震翼破空而去。
于小龙童心未退,对那雪媚儿甚是喜爱,不自觉的追了出去,但见白羽两展,笔直而上,眨眼之间,没入了云层之中。
那青衣女望着于小龙的背影,一嘟小嘴巴,说道:“哼!有什么好瞧的,没有出息。”
她说的声音虽然低沉,但于小龙的耳目,何等灵敏,听得字字入耳,回过头来,冷冷的望了那青衣少女一眼,缓步向林寒青身侧走去。
李文扬目睹于小龙脸色赤红,心中似是甚为激动,生恐两人再吵了起来,赶忙岔开话题,拱手对那知命子一礼,说道:“观主久居金陵,可知那桃花居中的隐密么?”
知命子道:“久有耳闻,但却未曾目睹。”
李文扬道:“晚辈倒是亲眼看到了几宗可疑之事……”语音激一停顿,又道:“不过那主事之人,似是一位极善心机的厉害人物,不但防护谨严,而且布设的不着痕迹,不深入留心,很难看得出来。”
知命子道:“这么说起来,林公子那千年参丸,亦是桃花居中人盗窃的了?”
李文扬略一沉吟,道:“那倒不是,那窃药之人,似是已追踪林兄甚久,适巧在桃花居中下手而已……”目光缓缓凝注到林寒青的身上,接道:“林兄在无意之中,却安排了一场二虎相斗的好戏,而且这场好戏的序幕,已然展开,只等待舍妹赶来金陵之后,咱们就可以决定是否参与这场搏战之中?”
林寒青愁锁的眉头,突然展动了两下,欲言又止。
他甚少在江湖之上走动,对江湖上的奸诈、险恶,所知不多,李文扬大赞自己预布二虎相斗一言,大为不解,但他素来不喜多话,欲问又休。
李文扬似是已看穿了林寒青的心理,微微一笑,道:“林兄可是怀疑兄弟所说的话么?”
林寒青道:“在下只有些不解玄机。”
李文扬道:“那窃取林兄参丹之人,留下了一方素帕,在那方素帕上大胆的留下了标识,这说明对方大有来头,敢作敢当,而且事出预谋,早有准备。”
林寒青点头应道:“李兄高明。”
李文扬道:“桃花居中之人,亦似是早知道了林兄身怀参丸之事,只是他们下手晚了一步,被别人捷足先得,而且他们原定劫夺林兄参丸之策,也因林兄参丸的提前失窃,空费了一场心机,事出预料之外,又正值他们首脑集会之期,主事无人,措手不及,便宜了那两个窃药男女,得以从容逸走。”
林寒青道:“李兄的卓识明见,使在下五体投地。”
李文扬道:“桃花主事首脑,规令森严,此事可由那二女坚决赴死之情,加以证实,林兄赠以窃药人留下的素帕,固可救了二女之命,但也将引起挑花居和窃药人之间一场纷争……”
知命子突然插口接道:“只怕也要替青云观带来了一场麻烦。”
于小龙茫然问道:“怎么又会给青云观带来了一场麻烦呢?唉!我是越听越不明白了。”
他虽然聪明绝伦,但究是童心未脱,对武林中这些斗智行谋之事,一时间,那里能够了解?
如命子微微一笑道:“桃花居守护森严,布置的不露一点痕迹,那证明他们极不愿别人知道那桃花深处,窝藏着一处发号施令的绿林大寨,你们发觉了他们的隐密,他们决然不会这般轻易的放过你们。”
李文扬道:“在下料他们还无暇顾及此事,林兄在桃花居中施展出几手震骇世俗的武功,足以使他们减少去轻敌之心,但他们目下志在参丸,高手势非集中抢夺那参丸之上,我想那桃花居主事人,还不敢糊涂到二面分袭强敌……”
他挥动了两下折扇,大声笑道:“青云观主在江南武林道上,名重一时,桃花居中主事人,要动青云观,必先得想上一想。”
知命子淡淡说道:“不来则已,来则如排山倒海,狂风骤雨。”
李文扬道:“现生放心,我李文扬招惹出来的麻烦,决不袖手旁观。”
知命子突然抬头,望望天色,道:“周大侠快要醒了,贫道要去病室中探视一下,诸位请在此稍坐片刻。”
林寒青突然插口说道:“老前辈,在下可否跟去看看?”
知命子微一沉吟,道:“好吧!但他此刻尚在晕迷状态之中,不直去人太多,惊扰到他。”
李文杨笑道:“我等在此相候,林兄一人随去就是。”
知命子道:“周大侠伤势如无变化,贫道去去就来。”站起身子,举步向外行去。
林寒青紧随身后行去。
穿过了两座庭院,直入大殿,林寒青看的暗暗奇怪,忖道:“怎的把周大侠重伤之躯,放在这大殿之中。目光转动,只见空旷的大殿之中,除了那些高大的神像之外,别无他物。”
只见知命子直对那神像走去,身于一转,隐入了神像之后,探出手来一招,立时又隐失不见。
林寒青空然加快了脚步,疾奔过去。
原来,这神像和大殿后壁之间,有着一段距离,这时那后壁正中所在,已然启开了一座门户,知命子正站在门外相候。
林寒青抢行两步,走了过去,只见一层层的石级向下行去。
知命子轻轻叹息之声,道:“周大侠生性耿直,疾恶如仇,绿林道中之人,伤在他手下的不知凡几,他的声威,数十年来,一直震荡着江湖,但他的仇人也遍布大江南北,贫道昔年两得周大侠插手,保得一条性命,此时贫道虽已看破了红尘中事,跳出三界外,不再置身于江湖是非之中,但面对昔年的救命恩人,贫道怎能不尽心力……。”说着之间,缓步向前行去。
林寒青刚刚下得两层石级,忽见知命子回手在壁间一拂,那扇开启的门户,突然自动的关闭了起来,长长吁一口气,接道:“贫道在江南武林道中,虽然颇具微名,但周大侠结仇太多,而已他的仇人之中,不泛武功维高的盖代魔头,何况他身受重伤之事,已经传播到江湖之上,被贫道救回青云观的消息,只怕也泄露出去,因此,贫道不得不严密戒备,唉!这一段时日之中,贫道无时无刻不在耽心着周大侠的安危。”
林寒青静静的听着,未置可否,也未插一言,神情间仍然笼罩着一展淡淡的忧郁。
转了几个弯子,南道突然又向上升去,丈余外处,突呈开闸,两个道装佩剑的少年,并坐一道石阶上,一见知命子,立时还了上来。
知命子低声问道:“周大侠的伤势怎么样了?”
左面一个年纪稍长的道童答道:“未见恶化,也无起色。”知命子道:“他可曾清醒过么?”
那道童道:“没有,服药之后,一直未睁过一次眼睛,但他呼吸均匀,似是睡的极为香甜。”
知命子举手示意林寒青不要说话,转步向前行去。
两个道童转身抢上石阶,在壁间一推,一扇石门应手而开。
门里面是一座市设雅静房间,靠左面一角落,突立一座五尺高低的石鼎,一座宽大的木榻上,仰卧着一个高大的身躯。
那人的身上,包满了裹伤的白绢、头脸上也包着白色绢布,全身上下似乎都为白色的绢布裹满,显然他全身都有着极重伤势。
隐隐可闻低弱但却均匀的呼吸之声,他睡的似甚沉熟。
知命子低声说道:“这是贫道修习内功的丹室,筑建的十分隐密……”一阵喝叱之声,传了过来,打断了青云观主的未完之言。
知命子脸色一变,低声对那两个守在门口的道人说道:“你们出去查看一下。”
两个道人应了一声,疾快退去。
林寒青低声问道:“道长,可是有人模来了青云观么?”
知命子道:“来人不在观中,这座丹室,已通石室,在观后一座浅山之下,贫道为了周大侠的安全,已把观中几名弟子,一齐派出去,在这丹室之上,派有两名巡守之人,这喝叱之声由丹室之上传来,唉!这丹室筑建的虽然隐密,但因距离地面过浅,如是遇上了通达筑建之学的高手,不难被查看出来。”
林寒青双目神光闪动,低声问道:“道长,晚辈有两句不当之言,不知是该不该问?”
知命子缓缓颔首,道:“林公子请说吧!”
林寒青道:“这位周大侠和我们林家有亲么?”
知命子沉吟了一阵,道:“周大侠对你们林家有救命之德。”
林寒青微微一怔,道:“道长何以识得家母,自晚辈记事以来,家母从未离开过枫叶谷中一步。”
知命子脸色转变的异常沉重,缓缓说道:“你母亲当真没有告诉过你昔年之事?”
林寒青道:“没有,晚辈离家之时,家母曾经含泪相嘱,要晚辈无论如何把那一瓶千年参丸,送交道长,却不料被人窃盗而去。”
知命子长长叹息一声,接道:“孩子,你是个命运很苦的人,唉!贫追昔年入玄门之前,和令尊令堂,同门学艺,令等小我三岁,排名第二,令堂的年龄最轻,我和令尊都叫她三妹……”他脸上突然泛现出一片光彩,似是往事仍在他心中留下了美丽、鲜明的记忆。
林寒青突然接口说道:“我那爹爹呢?” 知命子道:“死了。”
林寒青道:“什么人害死了他?”
知命子道:“唉!此事说来话长,一言难尽,令堂迟迟不肯把此事告诉于你,定然有她的苦心。”
林寒青正待答话,突听一阵步履之声,传了进来,一个道装少年,急奔而入。
知命子道:“可是有人找入观中来了?”
那道装少年道:“咱们青云观,已经被人重重围了起来,李相公已和来人答上了话。”
知命子道:“来人什么样子?”
那道装少年答道:“那为首之人,四旬左右,身材高大魁梧!”
知命子回顾了木榻一眼,低声对那道装少年说道:“你留在此地,照顾周大侠……”目光一转,移注到林寒青的脸上,接道:“咱们出去瞧瞧看,来的是那一道上人物?”当先迈步行去。
两人匆匆出了甫通:开启了大殿密门,已听到争吵之声,传了过来。
一个粗重的嗓门,破锣般的声音,高声喝道:“李公子竟然和青云观主,有着这等深厚的交情,实是出了兄弟的意料之外。”
李文扬答道:“天下事,有很多难以预料,以张兄在江湖上的身份、声威,竟然甘愿为人爪牙,倒也是出了兄弟意料。”
那粗重的嗓门怒声吼道:“在下一口一个李公子,李公子却出口伤人,难道李公子认为兄弟,当真害怕黄山世家不成?”
知命子回头对林寒青道:“非到必要,且匆出手。” 林寒青道:“晚辈遵命。”
知命子弹了弹身上灰尘,步出大殿。
林寒青缓步随行身后,出了殿门,只见李文扬带着于小龙和那青衣姑娘,一字排列在大殿前面的行人道上,拦挡住一群疾服劲装的大汉。
那为首之人,身高八尺,虎背熊腰,脸色赤红,虬髯绕颊,背上背了一个金光灿灿的巨轮,腰间围了一把缅铁软刀,神威凛凛。
只听李文扬呵呵一阵大笑,道:“张兄言重了,金轮神刀之名,江湖上有谁不知,黄山世家,如何能摆在你张兄的眼下。”
那大汉冷笑一声,道:“兄弟极不愿和黄山世家结下梁子,我们找的青云观主,李兄最好是不要多管闲事,惹火上身,那又何苦?”
李文扬微微一笑,道:“百年以来,黄山世家以管闲事传诵于世,先祖的遗规,兄弟岂敢不从。”
那大汉还未答话,青云观主已高声接道:“张大侠别来无恙,不知大驾光临,有失迎迟。”
那大汉环目转动,打量了知命子和林寒青一眼,抱拳道:“特来拜望观主。”
知命子合掌说道:“不敢,不敢,有何见教?”暗中却施展“传音入密”之术,对林寒青道:“此人乃江南武林道上,有名难惹人物,人称金轮神刀张大光。”张大光敞声一阵大笑,道:“无事不敢惊扰观主清修,今日造访,想请教道长两件事情。”
知命子道:“有何教言,贫道洗耳恭听。”
张大光道:“兄弟要事先说明,在下此事,并非本意……”
知命子道:“这么说来,张大侠是奉命而来了。”
张大光那赤红的脸上,泛起一片羞愧之色,轻轻咳了一声,道:“正是奉命而来。”
知命子缓步迎了上来,一面笑道:“不知奉何人之命?”
金轮神刀张大光突然仰首望天,缓缓说道:“当今武林之世,能够命兄弟之人,有得几个……”
知命子笑接道:“是以贫道有些不解了。”
张大光道:“观主不用冷讽热嘲,你只要知道在下是奉命而来,也就够了。”
知命子道:“张大侠既不愿说出奉了何人之命,贫道自是不敢相强,但不知见教何事?”
张大光道:“第一件事,向观主打听一个人的下落。”
知命子笑道:“贫道早已挑出武林是非,不闻问江湖中事,除了三五故友偶相走访之外,已不和武林同道往来。”
张大光道:“观主倒是推得干净,但兄弟打听之人,除了道长之外,却是很少有人知得了。”
李文扬一看青云观主和张大光答上了话,自己究竟是客居身份,不便强自出现,喧宾夺主,只好退到旁边,默不作声,冷眼旁观。
知命子略一沉吟,肃容说道:“是那一位?”
大光道:“那人大大有名,声威远播,南七北六一十三省武林道上,无人不晓。”
知命子道:“张大侠不用绕圈子了,那人究竟是谁?”
张大光道:“铁面昆仑活报应神判周簧。”
知命子微微一笑,道:“果然是一位誉满天下的高人,万家生佛,是非神判,铁面无私,绿林道闻名丧胆……”
张大光接道:“兄弟不是听观主说道来了,我要问道长的是周簧的下落。”
知命子神情从容的笑道:“武林中盛传其人之名,可惜贫道却无缘一面。”
张大光脸色一变,冷冷说道:“观主请睁开眼睛瞧瞧,有道是善者不来,来者不善。”
知命子目光环转,四顾一眼,说道:“白日青天,朗朗乾坤,好一片清明世界。”
张大光冷冷说道:“青云观佳木葱茏,但却当不得一把无情之火。”
知命子笑道:“张大侠可知道这放火之前呢?”
张大光厉声说道:“可是要兄弟先杀几人么?”
知命子道:“不错,放火先得杀人……” 李文扬冷冷接道:“杀人必得偿命!”
张大光环目中杀机闪动,凝注着知命子,道:“兄弟是看在咱们昔年一场相识的份上,才不惜苦口婆心。”
知命子接道:“盛情心领,感激不尽。”
张大光道:“周簧外中一十七剑,内受三阳掌力所伤,莫说是血肉之躯,就算是铁打金刚,也难逃得性命,观主维护一个重伤待毙之人,未免太不值得了……”
语音微微一顿,又道:“也许他早已死去,观主为了保护一具尸体,树下强敌,智者不取。”
知命子道:“强如你金轮神刀张大侠,贫道也无能找出一位周大侠来顶数。”
张大光回目一掠身后八个高矮不同,肥瘦各异的大汉,冷冷说道:“观主可听过东海双蛟之名么?”
知命子心头一震,神色为之大变,但瞬息之间,又恢复了镇静之色,说道:“贫道不问江湖中事久矣!对近年崛起武林的高人,甚少听闻。”
张大光纵声大笑,道:“道长已色厉内连,尚望你再思兄弟之言,为着一具尸体,何苦树下强敌。”
于小龙忽然插口说道:“哼!你这人罗罗嘻嘻,说起来没个完,快些给我滚出去!”
张大光目光一转,投注到于小龙脸上,怒声喝道:“好胆大的娃儿,你是什么人的门下?孺子黄口,杀你不武,这笔帐当记你师父头上。”
于小龙冷笑一声,耸了耸肩头,道:“你不用找我师父,找我也是一样。”
张大光眉宇间杀机泛动,但瞬息间又平静下去,显然,他对青云观主的威名,有着甚大的顾虑,不理于小龙,却拱手对知命子道:“和兄弟同来的八位朋友,都是东海双蛟门下——”
微微一顿之后,又道:“观主还请三思,为一个奄奄一息之人,是否值得和东海双蛟这等强敌,结下势不两立之仇?”
知命子淡淡一笑,道:“任张兄舌翻金莲,贫道未见过周大侠,也是枉然。”
那排在张大光身后的八个大汉,似已忍耐不下,为首之人,冷笑一声,说道:“既然事情难以善结,张兄不用再好言劝说了。”
金轮神刀张大光高声接道:“如若兄弟没有确实的消息,证实那周簧在你青云观中,兄弟也不敢借事生非,打扰观主,眼下事情已成僵局,如若观主坚持不肯说出周簧下落,那就不能怪我张某人不够朋友了!”
林寒青仍然是一副愁眉不展的忧郁神情,呆呆的站着不动,对眼下的争吵之事,一副漠然无睹之态。
知命子仰脸望天,缓缓说道:“贫道虽已跳出三界以外,不问江湖是非,但也不愿受人要挟,张大侠这等步步逼迫,未免欺人太甚了?”
张大光冷冷说道:“观主执意不听兄弟良言,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。”
缓步向后退出八尺。
这帮人未到青云观前,早已商议好了,先礼后兵,先由金轮神刀张大光指名索人,青云观生知命子如若坚不买帐,再由东海双蛟门下弟子出面,以武力解决。
但大出张大光意料之外的,是黄山世家的李文扬,竟然不早不晚的赶来此地,这一世家,在武林之中侠名远播,历数代威名不衰,而武功博杂,交游广阔,各大门派,以及江潮正道人物,大都和黄山世家,有着极为深厚的交情,绿林道上人物,一提起黄山世家,无不退让三分。
但东海双蛟门下,却是未把李文扬看在眼中,张大光向后一退,立时缓步向前通进。
张大光施展“传音入密”之术,低声对东海双较的门下说道:“那身着长衫,手握折扇的少年,乃黄山世家中第三代弟子,家学渊博,不可轻敌,看他神情,似是已决心要帮助青云观主,和咱们为难,此人年纪虽是不大,但却是不可轻视之敌,诸位要小心一点了。”
东海双蛟门下的八大弟子移步欺进之时,已然齐齐拔出了兵刃,大有立时出手之势。
知命子表面之上,虽仍保持着镇静神情,心中却是暗自愁虑,东海双蛟,虽然是近年崛起江湖的边荒水寇,但势力却已侵入江南武林道上,凶威所指,无不慑服,心想这一战不论胜负如何从今之后,青云观这片清静之地,必将兵连祸结,永无宁日。
只听那为首大汉高声喝道:“杂毛老道,还不亮出兵刃受死,等待什么?”
知命子肃然的脸上,泛现出一股怒意,冷冷说道:“贫道托身玄门之日,已然封剑不用。”
那为首大汉右手中握着一只龙头金丝软鞭,手腕一振,软鞭抖得笔直。接道:“你要自取死路,怪不得人!”
只见一个道装少年,急急奔了过来,手中捧着一柄拂尘,递到了青云观主面前。
知命子缓缓从那道装少年手中取过拂尘,肃然说道:“贫道和东海双蛟,素不相识,更谈不到恩怨二字。”
那为首大汉接道:“如若你肯说出那周簧下落,家师等不但不会开罪观主,且将和观主进而论交。”
知命子仍然是一脸庄肃颜色,淡淡说道:“和东海二蛟论交,贫道也不敢高攀,但愿不要彼此为敌,已经够了。”
那为首大汉怒声喝道:“好大的口气,今日如不把你这座青云观踏为平地,东海双蛟的门下,还有何颜在江湖之上立足。”一抖软鞭,笔直的点去。
知命子微一侧身,手中拂尘疾卷而起,斜斜向那软鞭之上缠去。
这一柄小小拂尘,握在知命子的手中,威势不输刀剑之类的兵刃,一拂之间,力道强劲绝伦,快如电闪,卷在了那大汉的软鞭之上。
那大汉心头虽然大为震骇,但口中却冷哼一声,猛然一挫腕势,硬把击出的软鞭向后收了回去。
那拂尘乃是异常柔软之物,缠在软鞭之上,坚牢异常,那大汉一挫腕势,虽然把软鞭收了回去,但却无法把缠在软鞭上的拂尘抖震开去。
知命子突然一震手腕,内力骤发,向后一带,双方彼此用力一扯,知命子纹丝不动,那大汉却被带的马步浮动,向前一栽。
那为首大汉一招之间,吃了这大的苦头,心中大为忿怒,大喝一声,呼的一招“横扫千军”击了过去。
知命子拂尘一挥,一招“平步青云”突然飘飘而起,避过一招。
那大汉连发两招,均未击中强敌,心中更是恼怒,软鞭运转,呼呼风啸,刹那间幻飞起漫天鞭影,排山倒海一般,直向青云观主罩了过去。
知命子身法灵活,行云流水一般穿行在那漫天的鞭影之中,手中拂尘轻挥谈扫,但却把那大汉凌厉的鞭势,化解于无形之间。
金轮神刀张大光冷眼旁观,心中暗生凛骇,忖道:青云观主的威名,果非虚传,再有黄山世家的李文扬从中相助,插手其间,看来今日这场纷争,只怕难以讨得便宜……
付思之间,突听那施鞭大汉冷哼一声,缠战之势,陡然分开。
凝目望去,只见知命子肃然的脸上,泛现出一片青白之色,冷冷说道:“贫道虽无伤人之心,但却不愿伤于人手,你再三施展毒手相迫。自是怪不得贫道了。”
原来,拥施展软鞭的大汉,久战不胜,突出奇学,暗运功力,施出“阴风指”,陡然点出一指。
他在纵横的鞭影中,突施绝技,果然一击得手,知命子只觉一股阴寒的暗劲,正撞肩头之上,心知已受对方的外门毒功暗算,不禁激动杀机,强提其气,稳住伤势,反手一招“天河垂钓”,拂尘抵隙而入,正击在那大汉后背之上。
他在重伤之下,出手甚重,那根根鬃尾细丝,都贯注了强劲的内家真力,那手执软鞭大汉,实未料到,对方在中了自己东海“奇技”阴风指后,居然还能运功反击,只觉一阵奇疼攻心,拂尘击中之处,登时皮裂肉绽,鲜血淋漓。
东海双蛟门下,眼看首座师兄吃了大亏,齐齐挥动兵刃冲了上来,准备联手而出。
李文扬冷笑一声,道:“东海双校门下教出来的弟子,竟然是以多为胜的无耻之徒,可是想群殴么?”
那青衣少女和于小龙,早已看的心头难耐,急欲出手,只是没有出手机会,李文扬这一接口,两人不约而同的一齐跃出。
两支剑卷云飞雪,左右夹击,分向对方攻去。
于小龙刚才吃了那青衣少女一顿排头,心中窝藏了一肚子气,诚心要占先着,借这和强敌动手的机会,给那青衣女一点眼色看看,长剑一探之间,抢先向最前一个大汉的前胸刺去。
那青衣少女起步略晚,剑势反被于小龙跃起之势所阻,但她却又不甘就此停手,剑锋一转,反向那身受重伤的大汉攻击。
这一对小儿女,年纪虽然不大,但一个家学渊博,已得真传,一个是名师苦心培育的高足,两人都是从不解事时,已开始奠基,学武的时间,和年龄几乎是无分轩轾,又都是好胜心极强之人,一出手,竟都是生平绝学。
那当先冲上的大汉,心中只防备李文扬和知命子,根本未把于小龙放在心上。
眼看于小龙挥剑刺来,随手一挥手中雁翎刀,一招“大鹏展翼”,大开大阖的斜封上去,心想这一击纵然不能把于小龙手中宝剑震飞,至少可把他手中长剑弹震开去。
那知这一念轻敌,竟招致杀身之祸。
只见于小龙疾刺而出的剑势,忽然一偏,斜里上撩,人随剑进,剑护身躯,当的一声,竟把雁翎刀滑封到一侧。
那大汉觉出情势不对时,已是晚了一步,雁翎刀已被于小龙长剑封出门外,一时间收刀不及,匆忙应变,疾退三步。
于小龙剑如附身之影,陡然向前一送“春云乍展”,幻起了一片剑芒,不容那大汉再变身法,剑势抢先疾变“玉女投梭”,寒光一闪,应声响起了一声惨叫,锋镝直穿前胸,力透后背,血喷数尺,尸体栽倒。
他一剑伤敌,心头大感舒畅,洋洋得意的回头望去。
目光到处,只见那青衣少女手中的寒芒疾转如轮,那已受重伤大汉手中软鞭还未及举起,剑势已逼近身侧,寒茫盘旋,生生被截作两断。
李文扬看的一皱眉头,还未来及开口,耳际间已响起两声厉叱,一把厚背鬼头刀,一只亮银链子枪,挟带着一阵卷风轻啸之声,齐齐攻向那青衣少女。
那青衣少女宝剑疾翻,身随剑转,灵巧异常的避过雨般兵刃,剑势一转,“云龙三现”,幻起了一片剑花,分向两人袭去。
于小龙更是大奋神勇,左手一翻,拔出肩上铁笔,笔攻剑斩,分袭四个大汉。
东海双故门下八个弟子,已然死去了两个,余下六人,两个和那青衣少女打在一起,干小龙则独斗四人。
林寒青凝神注视着场中的搏斗情势,暗自运气戒备,只要一发觉于小龙有不支情形,立时出手相助。
金轮神刀张大光神色紧张的凝注着场中搏斗的情势,青云观生知命子征誉满江湖,武功高强,早在他预料之中,但于小龙和那青衣少女的凌厉划招,却是大大的出了他意料之外,但见两人剑势翻飞,以寡抵众,不但毫无败象,而且攻多守少,东海双蛟门下虽然以六攻二,仍是无法抢得上风,愈看愈是惊心,暗道:对方尚有两人未曾出手,黄山世家的李文扬,乃江湖上出了名的难惹人物,武功决不在青云观主之下,那白衣少年气定神闲,决非等闲之辈,看来今日这一战,败多胜少……
付思之间,忽听于小龙大喝一声,一剑“流云掩月”,长剑幻起了一片蒙蒙的剑气,大片白芒,掩袭而至,铁笔暗藏于剑光之下,笔锋到处,惨叫震耳,东海双蛟门下,又一个血溅当场。
那青衣少女眼看干小龙连连抢去先着,又伤了一人,心中又急又气,宝剑突变,施出家传绝技“一帆普渡”,剑势挥转之间,寒光大盛,拨开链子枪,人剑并进,剑锋抵隙而入,逼开雁翎刀,斜斜斩下。
一声惨叫,那手握雁翎刀的大汉,竟然被斜肩劈成两半。
东海双蛟门下八大弟子,转眼间伤了一半,金轮神刀张大光再也沉不住气了,摘下背上金轮,抖开腹中缅刀,厉声喝道:“住手!”
四个激战中的大汉,眼看师兄弟伤亡一半,心中惊痛交集,但这一对金童玉女般的娃儿,武功既好,出手又狠又辣,再打下去,唯有死亡一途,听得张大光大喝之声,立时借阶下台,各自急攻一招,疾跃而退。
于小龙和那青衣少女正待追赶,却被李文扬、林寒青双双喝止。
那青衣少女望着横在眼下的尸体,忽的展颜一笑,道:“东海双蛟门下弟子,原来都是这等脓包,哼!这点武功,也敢到青云观来丢人视眼。”
于小龙耸耸肩头,扬剑指着金轮神刀张大光笑道:“你摘轮抽刀,吹胡子瞪眼,可是感觉到心中不服气么?那就不妨自己上来试试,别让这些蛟子蛟孙们白送命了。”他言来神色自若,但语气的尖薄刻毒,尤过那青衣少女。
金轮神刀张大光,目光一掠那横在地上的尸体,冷笑一声对青云观主说道:“东海双蛟门下这一笔血债,记到青云观主的名下了,不出十日,东海双蛟自会亲临青云观讨取这笔血债。”
知命子目光何等锐利,早已看出了张大光在自找台阶,淡然一笑,道:“贫道自封剑归隐以来,从未再伤过人,张大侠尽管请使吧!”
张大光还刀入鞘,说道:“兄弟见到东海双蛟之时,自当据实相告今日之情。”转身向观外行去。
这几人来的气势汹汹,但却闹个灰头土脸而去。
于小龙一摆宝剑,喝道:“站住……”仗剑追了上去。
知命子拂尘一挥,低声说道:“放他们去吧!”
于小龙狠狠地瞪了知命子一眼,缓缓把长剑还入鞘中,显然,他对知命子的放走之举,大为不满。
知命子微微一笑,目光一掠于小龙和那青衣少女,说道:“两位小小年纪,竟然有这等精奇的剑学,假以时日,不难成为一代名剑。”
于小龙对知命子的夸奖,毫无欢欣之害,摇着小脑袋,说道:“放他们回去,正好替东海双蛟留几个带路之人,不错啊!”
林寒青心知这位师弟年纪虽小,但心情却是高傲得很,除了师长和自己之外,谁的话也不愿听,怕他口不择言,冲撞起知命子来,赶忙接口叱道:“龙弟,不许胡说!”
于小龙虽是顽皮倔强,但对待林寒青却是恭敬柔顺,不敢顶嘴,当下住口不言。
李文扬一拱手,笑对知命子道:“不是在下帮助那位于兄弟说话,你这般的放走他们,实在是太便宜了。”
知命子淡淡一笑,道:“周大侠复醒在即,贫道必须得入室守候,不宜和他人再行动手了……”目光一转,低声接道:“因此,周大侠是否有药物相救,很难预料,怕一旦打起,误了大事。”
李文扬道:“其实只要道长不要出手拦阻也就是了,哪里要道长亲自出手。”
知命子道:“诸位先请入室中小坐片刻,贫道去瞧瞧周大侠的伤势就来。”
李文扬点头一笑,带着青衣少女,大步行去。
林寒青低声问道:“老前辈,咱可要同行么?”
知命子道:“这时周大侠苏醒之后能否活得,贫道也无把握,林公子同去一看最好。”
于小龙人小鬼大,虽未闻知命子提说到他,但似已自知不能同去,突然放步而行,追随李文扬和那青衣少女的身后,直入西厢房去。
知命子、林寒青重入大殿,沿密道又回地下密室之中。
这时,那满身包着绢布的人,已然转过了身来,睁着一双环目,呆呆望着两人。
他头上也包满了白色的绢布,除口鼻和双目之外,都被那白绢密密封起。
他的眼睛虽然睁的很大,但却涣散无神,白绢空隙间,露出了几缕萧萧白发。
知命子黯然一叹,轻步走了上去,说道:“周兄元气未复最好是不要讲话。”
林寒青躬身一个长揖,道:“晚辈林寒青见过周老前辈。”
那老人圆睁的双目,眨动了两下,一缕微弱的声音,缓缓传入耳际,道:“我已经不行了,道长不用再多费心机。”
知命子微微一笑,道:“周大侠只管安心养息,贫道已代周兄觅得疗伤灵药,三五日内,即可送到……”
周簧微弱的接道:“我知道我内外都受了致命的重伤,你不用再白耗心血。”
知命子道:“周兄应该相信我的医道。”
周簧缓缓合上眼皮,说道:“这娃儿是谁?”
知命子沉吟了一阵,道:“一位武林晚辈,乃贫道故交之子,周兄不宜再说话了。”
周簧果然不再说话,轻微喘息之声,传入了两人的耳际。
知命子轻轻一拉林寒青,缓步退出了密室,直奔待客西厢。

四个黑衣童子,如临大敌一般,各出长剑,闪闪寒锋,紧逼着林寒青四处大穴。
不论那一个黑衣童子,一加手劲,林寒青将立即重伤剑下,溅血当场。
但这位忧郁的少年,确有着过人的胆识,抑或是自恃身负绝技,全不把紧逼在四大要穴上的长剑,放在心上,坦然举步,神情冷肃,缓缓向那巨舟行去。
登上了踏板,步上船头,只见甲板上,站立了十几个黑衣劲装大汉,肃然无声,气象十分庄严。
船舱中传出来一声娇柔的低声道:“带他入舱。”
四个黑衣童子长剑一振,寒芒闪了几闪,暴散朵花,低声喝道:“进舱中去!”
林寒青目光四顾了一阵,才缓缓步入舱中。
只见两只粗如此臂的巨烛,熊熊高燃,四盏垂苏宫灯,一排并恳,四周舱壁,一色的黄绫幔遮,八颗龙眼大小的明珠,分嵌在舱顶黄绫幔遮的壁板上,明珠吃那强烈的烛火一照,闪动着明亮的宝光。
靠后壁横放着一张黄缎布幔的桌子,桌后锦墩上,却是空无一人。
四个黑衣童子,齐齐垂下了手中长剑,左首一个却抱拳过顶,说道:“犯人带到,敬候娘娘玉旨。”
林寒青打量了那金碧辉煌的船舱一眼,背负起双手,仰面欣赏那舱壁间一副山水图,图下面并无落款.似非出自名家的手笔,气势、笔劲,都不够雄伟,但白云飘渺,孤雁独飞,一女卓立在山峰之上,却别有一番意境。
只听一阵佩环叮吗,舱门壁角处,缓步走出来四个绿衣小婢。护拥着一个黄衣妇人,珊珊而出。
林寒青目不转睛的盯在那一副山水图.上,直似不觉着有人入舱。
那黄衣归入缓缓落坐在锦墩之上.低大喝道:“你知罪么!”
她声大虽然娇若黄莺,但却别含有一种威严之气,林寒青不自觉转脸望去。
一瞥之间,不禁一呆.原来那黄衣妇人声音虽然娇脆动听。但一张脸却生的丑怪无比,疤痕斑斑,青白杂陈,在一身金碧金华的黄绫官装托衬下.愈显得丑陋可怖,不敢再看。
听那黄人妇人娇若银铃的声音,重又传了过来,道:“你这人见了本宫,也不行礼,胆子倒是不小啊!”
林寒青淡然一笑,仍是默不作声。 那黄衣妇人怒道:“这人可是耳聋了么?”
林寒青眉头微耸,缓缓应道:“什么事?”
他语气之中,冷漠轻松,毫无一点畏惧之情。
他的轻松冷漠,反而使那黄衣妇人为之一怔.沉吟了良久,说道:“举世之间,从未有人胆敢这般藐视本宫之言。”
林寒青抬头瞧了那黄衣妇人一眼,又缓缓垂下去,对那喝问之言,恍似不闻。
那黄衣妇人看他冷漠之情,心头更是恼怒,厉声叫道:“我不信世上当真有不畏皮肉受苦之人,先打他二十皮鞭。”
并肩站在那黄衣妇人身后的四个青衣小婢.一人应声而出,探手从那木桌之下,取出一条皮鞭,挥手一鞭,抽了过去。
林寒青突然一个转身,让开三尺,皮鞭挟风,掠衣而过。
那黄衣妇人冷笑一声,道:“原来是个自恃武功的狂生!”
说话之间,那青衣小婢已抡开皮鞭拍击过去,只见她玉腕挥动,横扫直劈,满舱中,响起一片呼呼啸风之声。
林寒青双肩晃动,穿行在纵劈横击的鞭形之中。
那青衣小婢一连抽击了二是余下,始终未能击中林寒青-下。”
只听那黄衣妇人冷喝道:“住手啦!”
青衣小婢玉婉一挫.收了皮鞭,一长粉脸羞得赤红如火。
林寒青仍然是一副冷漠神情,使入无法透捉摸到他是喜是怒。
忽听佩环叮咚,那黄衣妇人竟然离开坐位,缓缓走了下来,伸手从那青衣小婢手中取过皮鞭,说道:“无怪你这等狂妄,原来是有所仗持.你能在足不离数尺方圆之地,闪避开了那纵横交错的鞭影,自然非绝佳轻功莫可!”
林寒青轻轻叹息一声,道:“咱们井水不犯河水,你们把我狭持至船舱之中,不知是何用心?”
那黄农妇人忽然微微一笑,路出一排整整齐齐的牙齿,说道:“凡我的坐舟行经之处,从无人敢暗中窥探……”语音忽然一顿,凝神听去。
她的声音美悦动人,齿如编贝,又白又小,但美齿妙音,却托衬的她那一张疤痕斑斑的怪脸,更加难看。
林寒青突然转过身子,缓步向前走去。
那黄衣妇人玉婉一振,手中皮鞭突然疾飞而出,直向那林寒青双腿之上卷去。口中冷冷说道:“只要你能躲过我手中皮鞭三招,你就可以安然下船而去。”
林寒青一提真气,身体随着抽来的皮鞭,一个倒翻,又站在实地之上了。
他动作的灵巧和迅快,使那黄农妇人,大大的吃了一惊,微微一怔,才抡动皮鞭,横里扫去。
林寒青右手一拂,袖口之中,突然银芒一闪,点击在那黄衣妇人的皮鞭之上,劲力强猛,竟然把那皮鞭弹震开去。
那黄在妇人眉头一耸,冷冷说道:“身手果然不凡。”玉腕一震,手中软软的皮鞭,笔直的点过来。
林寒青剑眉微微一扬,左手一挥,竟然硬向那皮鞭之上抓了过去。
掌指和鞭梢将要相触之际,那黄衣妇人手腕一沉,笔直点来的软鞭,忽然由中间向下折垂,将要着地之时,又向右面折去。
这等分力折鞭的变化,实乃武林中罕闻罕见的绝技,林寒青万万没有料到,她点来的一鞭之上,竟能同时用出了三种不同的力道,一时应变不及,鞭销正抽在右膝之上。
黄衣妇人虽能在软鞭之上,分用出三种不同的力量,击中了林寒青,但那鞭梢劲道大减,已难伤人,一击中敌,立时投鞭于地,转身而去。
但闻佩环叮咚,黄色的背影,消失于壁间舱门中不见。
林寒青呆呆的站着不动,脸上神情,更见忧郁。
四个黑衣童子齐齐拔出长剑,一排守住舱门。
林寒青星目转动,打量了四周一眼,缓缓举步行去。
他忧郁的外型和内在的胆识,刚好成了极端的对比,有着常人难及的履险从容,似是那四个黑衣童子不拔剑守住舱门,他一时间也不会生出冲出舱去的冲动。
忽听一声娇叱,一个青衣小婢缓缓走了过来,低声说道:“相公且慢。”
林寒青脚步一顿,回过头来,目注那青衣小婢,仍然一语不发。
那青衣小婢微微一笑,道:“相公,请暂时留步片刻,等候娘娘旨下。”
林寒青星目眨动了两下,冷冷说道:“什么事?”
那青衣婢女微微一笑,道:“你这人只会说这句话么?”
林寒青道:“除非你们能挡得住我。”剑眉轩动,星目闪闪,忧郁的脸上,突然泛升起一片彩光。
青衣小婢瞧的微微一怔.道:“这巡舟之上,所有之八,都有着几招惊人之学,你想凭借个人的武功,硬闯出去,岂是容易之事。”
林寒青淡然一笑,又举步向舱外行去。
四个黑衣童子长剑齐挥,寒锋交错,闪起一片剑幕。
林寒育对那暴起的剑幕,视若无睹,举步行去,不慌不忙。
只听柔音细细,由身后传了过来,道:“站住。”
林寒青突然冷厉的喝道:“挡我者死!”一侧身,疾向舱外冲去。
四个黑衣童子,长剑并出,寒芒电闪,分向林寒青四处大穴刺去。
林寒青看似漠然无备,但出手却是疾如电奔,右手一挥之间,已然抓住了一个黑衣童子的右腕,借势一抢,响起了一阵金铁交鸣之声,另外三支长剑,齐齐被弹震汗去。
那黑衣童子虽然仍然握着长剑,但已失去了运用之能,心中大为震骇。
林寒青挡开拦路剑势,跃出船舱,流目四顾一眼,不禁一呆,甲板上站着黑衣人,每人手中都握着兵刃,看见人站的方位,似是排成了一座拒敌的阵势。
林寒青对那八个手执兵刃,满脸杀气的黑衣人,视而不见,目光却望着四面滔滔的江流发呆。
那他原已忧郁的脸色,更显得忧郁了,双眉紧紧皱起,双目中的神光,也逐渐敛失不见,呆呆的站着不动。
双方沉默的相待着。
那四个黑衣童子,虽已退出舱门,但他们对林寒青的武功,已生出畏怯之心,不敢再随便出手。
只见林寒育的神情,愈来愈见萎靡,似是忽然间得了重病,体力不支,缓缓坐了下去。
但他出手一击威势,仍然深深的留在那些黑衣人的脑际之中,他虽然坐了下来,仍然是不敢逼近身去。
夜风如啸,江涛震耳,听澎湃怒潮,显然这巨舟已到了江心之中。
足足过了有一顿饭工夫之久,两个青衣小婢,联袂行了过来,说道:“娘娘有旨,请相公后舱一叙。”
林寒青缓缓站了起来,微一颔首,竟然随在二女身后行去。
那两个青衣小婢,实未料到,这冷傲不群,身怀绝技的少年,突然变得这样柔顺起来,心中大为奇怪,暗暗的忖道:此人的性格当真是变化万端,莫可预测。
林寒青在二女前导之下,缓步而行。
穿过那豪华堂皇的大舱,左道带路的青衣小婢,突然掀开壁间黄绫,说道:“相公请。”
林寒青左右回顾了一眼,举步行入舱中。
那青衣小婢放下扯起的黄绫,带上舱门。
这是一座布设十分精致的雅室,四壁一色天蓝,一张精巧雕花石桌面上,早已放好了四样精致的佳肴、美酒。
那黄农妇人早已卸去珠翠宫装,改穿了一件天蓝色的拖地长衫,长长的秀发,被在肩上,面窗而立,江风吹飘起她的长发、衣袂。
林寒青打量了四周的形势一眼,靠在舱壁上默然不言。
只听一个娇脆甜柔的声音,传了过来,道:“你觉着我很丑么?”
林寒青微一启动双目,仍然默不作声。
那甜柔的声音,重又传了过来,道:“我叫柳媚儿,但这名字很少有人叫过,别人都称我金娘娘,你要怎么称呼我?”
这次林寒青连眼皮也未睁动过一下。 金娘娘继续说道:“你怎么不说话呢?”
她缓缓转过身来,只见林寒青紧闭着双目,不禁长长一叹,道:“你睁开眼来瞧瞧我,好么?”
林寒青闭着双目说道:“你把我挟持上船,究竟是何用心?快些放我下去,要不然……”
金娘娘咯咯一阵大笑,道:“要不然怎样?到我这江上行宫之人,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。”
林寒青冷哼一声,道:“那两条路?”
金娘娘道:“一条是为我所用,投我门下,另一条是沉尸江中,为鱼虾所食。”
林寒青缓缓把身体倚在舱壁上,闭着双目,忖思逃走之策,不再和她多费口舌。
金娘娘虽然纵横大江,威名远播,不知征服了多少武林高手,但面对这位冷漠镇静,莫测高深的年轻人,实有些无可奈何。
但她究竟是久历江湖之人,见闻广博,心知对此等之人,生死威逼,名利相诱,都将白费心机,他漠视生死,轻贱名利,唯一之法,就是等他开口,在就他言词之中,找出他的弱点,加以利用、胁迫。
每个人都有弱点,只是他们的弱点不同而已。
柳媚儿阅人无数,各色各型的人,她都见过,当下转过身去,面窗而立,望着那满天星辰,一片江涛。
果然,林寒青久而不闻对方之言,反觉着有些不耐起来,不自禁的睁眼望去。
只见她仍然是自己入舱时所见的情形,面对窗外,似是正在欣赏着夜阑时江上景色。
林寒青耸动了一下剑眉,心中暗暗忖道:“如今这巨舟已驰入江心之中,欲待迫返巨舟,重靠江岸,只有施展擒王的举动,一举制服金娘娘,便迫她下令返舟靠岸。”
夜风中,突然飘传来呼唤大哥之声,语音凄凉,充满着焦急。
那是于小龙的声音,林寒青一听之下,立时分辨了出来。
一个念头,疾快的由他脑际闪过,他不能再等待下去,放任巨舟,沿流而行,他双目中闪动起震慑人心的寒光,突然一跃而起,直向金娘娘飞了过去,右手一伸,疾抓而出。
金娘娘虽然是背他而立,但却似背后生了眼睛一般,林寒音刚已发动,她突然转过了身子,娇躯一闪,避开了五尺。
辉煌烛光的照射下,只见她杏眼柳眉,粉面朱唇,一双圆大眼睛中,闪烁着智慧的光芒,瑶鼻通梁,樱口菱角,微带笑意的娇声说道:“看不出你还会暗施算计。”
林寒青忽觉脸上一热,说道:“你如不快把巨舟靠岸,可别怪我出手狠毒了。”
金娘娘盈盈一笑,娇媚横生的说道:“此地何地,此时何时,阑夜深闺,美酒佳肴,动手相搏,脚来拳往,岂不大煞风景?”
她脸上已不复见那斑斑疤痕,言笑之间,风媚无限,充满着一种成熟妇人的诱惑。
林寒青镇静了一下心神,冷冷说道:“我兄弟在叫我,我必须要早些登岸。”
金娘娘淡淡一笑,道:“当今之世,还无人能够管束到我的行动。”
林寒青身子一转,疾快的欺攻而上,右手飓然拍出一掌。
金娘娘秀肩晃动,娇躯横移三尺。
林寒青怕那拍出掌力,伤了舱壁,突然收回掌势,反臂点出一指。
金娘娘轻撩长衫,露出了一双雪白的玉腿,举步一跨之间又避开了一指,笑道:“你如当真想打,不妨用些酒菜,咱们到甲板之上,好好的打上一场,分个胜败出来。”
她举动轻灵美妙,虽是在性命相搏之中,亦不忘姿态的优美、动人。
林寒青两击未中,右掌突然一收,平胸而击,人却迅快绝伦的追了上去,左手“挥尘清谈”斜斜拍了过去。
金娘娘咯咯大笑,道:“当心别打破了案上酒杯。”笑声中腾跃而起,闪开一掌。
林寒青冷哼一声,趁她尚未落着实地之际,平胸的右掌,突然推出。
这一掌计算的恰到好处,金娘娘脚将着地的同时,林寒青的掌力,亦山涌而到。
那知这看去娇媚绝伦,明艳照人的妇人,确然是有着惊人的武功,只见她玉臂一挥,身子突然直拔而起,玉腿一收,在有限的空间,一个倒翻,长褛飘飞着,把娇躯投入了那木榻之上。
林寒青呆了一呆,收住攻势,暗暗的赞道:这女人好俊的轻功。
只见她翻落的姿势,优美异常,平平的把一个娇躯仰卧到榻上,举手理一理乱披在脸上的长发笑道:“你不能再打了。”
只听那呼叫大哥之声,一句接一句,传了过来,混入那澎湃的江涛声中。
林寒青脸色沉重,凝自寻思了片刻,突然向舱外冲去。
但闻一声娇叱“站住!”金娘娘突然一跃而起,疾如电闪般,直射过来,纤纤玉指,横里抓来。
林寒青一骈食、中二指,点向了金娘娘的脉门。
金娘娘掌势一沉,反向林寒青“曲池穴”上点去。
但见两人掌指翻转,忽升忽沉,修然之间,对抵五招。
这五招变化迅快,招招间不容发,攻拒之间,各尽其奥。
金娘娘突然踢出了一脚,长褛飘动,玉脚裸程,肌肤莹光,耀目生花。林寒青漠然而退,横移三尺。
金娘娘忽然长叹一声,道:“但凭你和我这几招近身相搏,就该送你回去了。”
她忽然收敛起放荡的笑容,变成了一脸庄肃之色,接道:“能得相见,总算有缘,请坐下吃杯水酒,我这就下令回舟,送你登岸。”
这位美艳的妇人,笑起来媚态横生,荡意撩人,但这脸色一整,却又庄严肃穆,一派气指颐使的高贵风度。
林寒青只觉这瞬息之间,她已然完全换了个人,那雍容华贵的气度,隐隐尚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威严,当下颔首作礼,道:“多谢娘娘的盛情,我那师弟幼小,等我久不归去,心头定然大为焦虑。”
金娘娘突然合掌一击,舱门启动,缓步走进来一个青衣小婢,神态恭谨,垂首肃立应道:“候娘娘玉旨。”
金娘娘道:“要他们转舵驰回原地,送这位相公登岸。”
那青衣小婢,应了一声,欠身退下。
金娘娘缓缓落座,指了指对面坐位,说道:“急也不在一时,请坐吧!”
林寒青略一沉思,落了座位。
金娘娘伸出皓腕,纤纤玉指,握住了酒壶,先替林寒青斟满了一杯酒,又倒满自己面前酒杯,说道:“当世武林,都知道有一位金娘娘,纵横江湖,但见过我真正面目之人,却是少之又少,除了我几个随身侍婢之外,也不过三五个人罢了。”
林寒青轻轻咳了一声,端坐不言。
金娘娘只道他要说话,等了半晌,仍是不见开口,不禁微微一笑,道:“你可是不爱说话么?”
林寒青点点头。 金娘娘道:“你的武功和冷漠,极是少见。”
林寒青道:“娘娘的武功,不在我之下。”
金娘娘举手理一理长披秀发,说道:“如你是三旬过后之人,具此武功,那也不算稀奇,难得是你这点年纪,却有这等身手。”
林寒青道:“娘娘过奖了。”
金娘娘忽然叹一口气道:“今夜一别,不知日后是否还有缘再见,相公可否把姓名见告?”
林寒青道:“在下林寒青。” 金娘娘盈盈一笑,道:“你几岁了?”
林寒青怔了一怔,默不作答。
金娘娘也不放在心上,微微一笑,道:“看你冷漠、忧郁的脸色,倒是像七老八十之人,唉!年轻人竟然有这忧苦沉重的性格,想来定然是有一段伤心的往事?”
她语音一顿,义道:“如我看的不错,你该有二十岁吧?”
林寒青道:“虚度二十一岁。”
金娘娘缓缓垂下头去,背过身子,良久之后,才缓缓转了过来,双目中含满了晶莹的泪水,微笑说道:“我长你一十四岁,叫你声小兄弟,不算托大吧!”
林寒青道:“这个,这个……”
金娘娘道:“江湖儿女,该不受俗繁礼法之束……”两行晶莹的泪水,滚下双腮,接道:“如我那兄弟还在世上,该和你一大了。”
林寒育道:“令弟呢?”
金娘娘道:“三岁失踪,至今下落不明,唉!但愿皇天保佑,使我们姐弟有重逢之日。”
林寒育看她凄然之情亦不禁黯然神伤,心想说几句慰藉之言,但又懒得出口。
金娘娘拂拭去颊上泪痕,接道:“我那兄弟长的和你很像,虽然他留给我的只是儿时音容,但却无日不缠绕我的脑际,在我想像之中,他年已成长,该和你一样的高大了。”
一阵江风,吹了进来,飘起了她身上长褛,露出一只圆润雪白的玉腿。
她伸出手去,拉一下吹起的褛袂,掩上玉腿,缓缓闭上了双目,幽幽的问道:“林相公,你可有歧视我的心意么?”
林寒青淡然一笑,道:“不知道。”
金娘娘先是一怔,继而淡淡一笑,道:“是啦!你可是从不肯关心他人之事?”
林寒青突然长叹一声,欲言又止。
金娘娘缓缓站了起来,端起酒杯,道:“船已将靠岸,咱们分手在即,我敬你一杯酒。”
林寒青也不歉辞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突听一个柔音细细的声音,传了进来,道:“启奏娘娘,舟已靠岸。”
林寒青站了起来,抱拳一礼,转身大步而行。
金娘娘突然沉声喝道:“兄弟止步。”
林寒青停了脚步,回首望来,只见金娘娘缓移莲步,追了上来,说道:“你虽无意视我为姐,我却有心认作为弟,不论你把我看的何等下贱,但我却从你音容美貌中找回了失去的兄弟。”缓缓伸出玉掌,托着一个金牌,接道:“这枚金牌,算姐姐相赠你一件薄礼,也许你回后,会有用着它之处。”
林寒青略一沉吟,道:“恭敬不如从命。”接过金牌,瞧也不瞧,随手放入了衣袋之中。
他依然是一副淡然和忧郁的神情,似是世间,人人物物,都无法激起他感慨之情,豪壮之气。
金娘娘黯然一笑,道:“愿皇天为我们安排个重见之日,再见兄弟时,希望你已经扫除了忧郁的神情,世间有无数伤心之事,但也有无数的美丽回忆、可爱事物,兄弟珍重,恕姐姐不送了。”
林寒青一拱手,大步出了内舱,穿过豪华舱厅,踏上了甲板。
只见七八个佩带兵刀的黑衣人,个个肃容而立,齐齐抱拳相送。
林寒青目光一转,看踏板已接岸上,缓缓举步而下。
于小龙早已在江畔等待,一见林寒青步下船来,急急迎了上去,长长吁一口气,道:“急死我啦!”
只见李文扬肋间挟了两个三尺长短的木桩,急急奔了过来,一见林寒青安然登岸,微微一笑,缓缓放下木桩。
林寒青望了那两根木桩一眼,心中大为感动,心知李文扬准备借这两根木桩浮力,冒险蹈水,赶往那巨舟相助,但他为人一向不喜对人说感谢之言,只不过微微颔首一笑。
李文扬低声说道:“这巨舟颇似传言中的江上行宫,林兄竟然履险如夷,安然回来,兄弟实在佩服,想适才一番恶战,定然是惨烈绝伦。”
林寒青摇头一笑,道:“他们并未迫我动手,就把我送回来了。”
李文扬道:“有这等事?”
林寒青还未来得及答复,突听一个女子声音传了过来道:“林相公可是要渡江么?”
林寒青道:“纵然渡江,也不敢有劳相送。”
只见那巨舟之上,缓缓放下一只小艇,收了踏板,扬帆而去,三帆齐张,片刻工夫,已走的消失不见。
那小艇却直划近岸边。
操舟的是两个青衣小婢,林寒青隐隐辨识出,其中一人,正是带自己进入金娘娘内舱之人。
只见一个青衣小婢走了过来,欠身对林寒青道:“小婢等奉命操舟,送相公渡江。”
林寒青凝目向那小艇望去,只见那小艇两端尖长,其形如梭,看容量,也不过可站三五个人而已。
那近身青衣小婢微微一笑,接道:“相公放心,我等自幼在水中长大,操橹灵活,决不致使相公受到惊骇。”
于小龙接口说道:“你这船一点点大,如何能渡我们三个人和两匹健马。”
那青衣小婢笑道:“不要紧,这梭形快舟,浮力甚大,只要那马儿不要在舟上跳动,就可安然渡过。”
于小龙不敢妄作主意,回顾了师兄一眼,道:“大哥,咱们要不要坐她们的船?”
林寒青略一沉吟,道:“你去牵马来吧!”
于小龙依命而去,片刻工夫,牵着两匹长程健马,走回江畔,两个青衣小婢,先把两匹马牵上小舟,笑道:“三位上船吧!”
李文扬当先一跃,落在船上,林寒青、于小龙也紧随飞落小舟。
李文杨久在江湖之上走动,跃上小舟之后,立时暗中留神看二女举动,表面之上,却装出一副测览江水的闲情雅致。
二女动作纯熟,一女掌橹,一女掌舵,一叶扁舟,疾向江心冲去。
江涛震耳,波浪起伏,小舟裂浪而行,水花飞起,衣履尽湿。
林寒青缓缓坐了下去,闭上双目。
李文扬目光一转,只见林寒青顶门之上,汗水滚滚而下,心头大感奇怪,但又不好追问,只好闷在心头。
舟至江心,波浪愈大,快艇载重过多,吃水甚深,起伏之间,船缘和江水几成平面,看去甚是骇人。
幸得二女操作纯熟,运橹转舵,避浪而行,足足耗去了大半个时辰之久,才渡过江面。
于小龙手牵着马,当先下船,李文扬紧随登岸,只有林寒青仍然盘膝端坐不动,头顶上汗珠儿滚滚而下。
二婢亦感大惑不解,其中一人忍不住叫道:“林相公船已靠岸,我们还要赶回复命……”
林寒青缓缓睁开眼睛,举步跨下快艇。急急向前行了几步,才回身招手说道:“有劳两位姑娘。”
二婢齐齐含笑答道:“不敢当,相公珍重。”
掉头摇橹,疾驰而去,倏忽之间,隐没于起伏的江涛之中。
李文扬暗中留心观察,只见林寒青头上的汗水逐渐消退,紧张脸色,又恢复了淡淡的忧郁,心中大感不解,忖道:此人适才那等神情,直似突然间得了什么急病,但此刻看来,却又完好无恙,愈想愈觉不解,越思越是困惑。
但他丰富的阅历经验,使他不肯轻易发言,只把此举反复思想后,闷在心头。
三人登岸之后,立时向钟山青云观中赶去。
李文扬轻车熟路,带着放腿而奔,林寒青、于小龙虽有代步,但因李文扬没有坐马,只好牵马赶跑。
大约有二个时辰工夫,东方天际旭日将出之际,三人已到青云观外。
这青云观建筑的规范,并不算大,占地只不过半亩大小。
三人刚到了青云观外,忽听那紧闭的观门,呀然大开,一个四旬左右,长髯垂胸的道人,迎了出来。
李文扬抢在前面一步,说道:“不敢,不敢,有劳道长大驾亲迎。”
那原来这道人正是他们要找的青云观主。
只见青云观主微微一笑,道:“李公子竟然也赶来。”
李文扬笑道:“久日不见观主,思念甚切,特地赶来拜访。”
那道人连连说道:“贫道那里敢当,几位快些请入观中待茶。”两个道童,由那道人身后,闪了出来,去接于小龙手中两匹缰绳。
于小龙望两个道童一眼,递过马缰,却伸手取了马背上的行李。
青云观主目光闪了几闪,两道冷眼般的眼神,缓缓由林寒青和于小龙脸上扫过,说道:“那一位是林公子?”
林寒青一抱拳,道:“晚辈林寒青,道长可是青云观主知命子老前辈么?”
那道人微微一笑,道:“正是贫道,令堂已遣飞鸽传书贫道,说你最近几日要到,贫道已然引颈相望,等待多时了。”
林寒青黯然叹息一声,垂下头去。
知命子微微一皱眉头,道:“诸位请入观中。”转身带路,向前走去。
李文扬、林寒青、于小龙紧随在如命子身后而行,两个道童牵马绕入了另一条小径之中。
穿过了一座满植花树的庭院,登上了七层石级,绕入大殿左侧一座精致的院落中。
一排花树,环绕着一座瓦舍,知命子带三人直入那瓦舍之中,只见木椅竹几,打扫的纤尘不染,一个眉目娟秀的道童,垂手站在一侧。
知命子低声说道:“三位请坐……”泪光一转,望着那道童说道:“献茶。”
那道童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,片刻之后,手中托着木盘,走了进来。
知命子低声说道:“三位请自用茶,贫道去去就来。” 李文扬道:“老前辈请便。”
知命子点头一笑,匆匆出门而去。
李文扬似是觉出情势有些不对,回顾了林寒青一眼,道:“林兄。”
林寒青原本忧郁的脸色,更显得忧郁了,双眉愁结,若有无限心事。
只听他轻轻应了一声,抬起头来,说道:“李兄有何见教?”
李文扬道:“林兄早已认识得青云观主么?” 林寒青摇摇头.道:“不认识。”
李文扬不再多问,伸手端起茶杯,呷了一口,陷入了沉思之中。
沉默延续了一盏热茶工夫之久,连那终日挂着笑容的于小龙,也似是受到了强烈的感染,一张嫩红的小脸,紧紧的绷起,端坐不言。
大约过了一盏热茶工夫之久,知命子面带微笑,缓缓而入,说道:“林公子。”
林寒青抱拳道:“老前辈。”
知命子道:“周大侠又渡过一次险期,林公子总算赶上了。”
林寒青脸色大变,全身也微微颤抖起来,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知命子大感奇怪,微一沉吟,道:“令堂传书之上,提到你带来了起死回生的千年参丸……唉!”他长长叹息一声,接道:“为了周大侠的伤势,贫道已然尽了最大的心力,总算撑过了这段惊涛骇浪的日子……”
李文扬突然插口说道:“难道除了那千年参丸,周大侠的伤势,就无法医好么?”
知命子摇头说道:“除了那千年参丸,贫道还想不出有何药物能够疗治周大侠的伤势。”
林寒青缓缓抬起头来,正待开口,知命子又抢先说道:“周大侠内功精湛,健异常人,如以他伤势而论,实难撑得过这些时日,但他竟然拖过了数月未死。”
李文扬道:“道长的医术,举世无双,调理得法,才保得周大侠的性命。”
知命子抬头望望天色,笑道:“他已经入睡了,至少得二个时辰,才能醒来眼药,咱们还可以多谈一阵……”
他微微叹息一声,接道:“他身上连受一十七处剑伤,三剑深伤筋骨,内腑之中,又被掌力震伤,全凭深厚的内功,支撑着,奔行至此,贫道虽然略通医理,但术难回天,这等惨重之伤实非一般药物能够疗治,一面飞鸽传书枫叶谷,报告凶讯,一面道人搜购药物,以延续周大侠的生机。”
林寒青突然插口说道:“道长可否带晚辈去探视一下周大侠的伤势。”
知命子沉吟了一阵道:“他此刻已然是气若游丝,生机频绝之际,昏迷近日,迄未醒过,林公子要见他,最好是待他服过千年参丸,神志稍复之时,再看他不迟。”
林寒青突然站了起来,道:“晚辈可否到周大侠的病室外面,看他一眼?”
知命子道:“林相公何以急欲一见周大侠呢?”
林寒青两目圆睁,眼角迸裂,鲜血汩汩而下,道:“晚辈带来的一瓶千年参丸被人偷去了。”
知命子如受突然一击,全身震颤了一下,道:“参丸被人偷去了?”
林寒青道:“唉!被人偷去了,晚辈有负慈母之命,丢掉了参丸,误却周大侠的性命,虽万死不足以赎罪。”
知命子虽然为人沉着,但遇到此等之事,亦有些茫然无措,轻轻叹息一声,道:“那参丸在何处被人窃去?”
于小龙抢先答道:“就在桃花店中,事情不能怨我师哥,别人又不是抢去的。”
林寒青一语不发,但眼角的鲜血和汗水,却如雨滴一般,滚落在白衫之上。
李文扬道:“追寻失去参丸,非一朝一夕之功,眼下紧要之事,是要道长多用一些心思,暂保周大侠的性命。”
知命子缓缓站起身子,强自按耐下心中的激动,淡然一笑,低声对林寒青道:“参丸既已被人窃走,林公子也不用太过伤心,贫道当尽我之心,以延续周大侠的性命。”
林寒青缓缓举起衣袖,拂拭一下脸上的血迹泪痕,缓缓说道:“在下遗失了千年参丸,如若因此延误了周大侠的性命……”
忽听一阵羽翼划空之声,一只通体雪白的八哥,穿门而入,就落到李文扬的肩头之上。
知命子回顾了那雪羽红嘴的八哥一眼,说道:“周大侠一生闯荡江湖,行侠仗义,扶忠除奸,心胸磊落,积善无数,吉人天相,决不致就此含恨九泉,林公子也不用为此自苦伤身。”
林寒青一双神光四散的目光,突然神芒泛动,似是这在一瞬之间,他决定了一件重大之事,缓缓说道:“周大侠清醒之后,盼道长能让在下一见。”
只听那雪羽八哥清脆的叫着:“道长,道长。”
知命子道:“好!贫道当使林公子心愿得偿。”
李文扬一皱眉头道:“舍妹这寸步不离的雪媚儿,突然飞来青云观中,好生叫人不解……”
只听一个清脆的笑声,传了过来,道:“大表哥聪明一世,糊涂一时,难道就不会有人偷了她的雪媚儿么?”
李文扬微微一怔,还未来及开口,一个全身青衣,头梳双辫,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女,已缓步走了进来,带着一脸天真的憨笑,一步一跳的蹦到了李文扬的身侧。
她目光环扫了室中一周,当她目光转注到林寒育的脸上时,不禁微微一呆,低声对李文扬道:“大表哥,这人哭什么?”
李文扬对这位尤带稚气的表妹,似是无可奈何,轻轻一皱眉头,道:“你一个人跑来了?”
那青衣少女道:“不行么?”
李文扬道:“你偷了她的雪媚儿,定然害得她心急如焚,她要肯饶了你,才是怪事。”
青衣少女道:“哼!怕什么?我在妆台上留下了字,告诉她到金陵青云观来找青云观主……”
知命子对这少女,似不相识,一皱眉头,道:“姑娘找贫道作甚?”
青衣女嫣然一笑,道:“常听表姐夸你剑术高强,来找你领教、领教。”
知命子愣了一愣,道:“李姑娘信口胡说,姑娘岂可相信。”
青衣少女道:“你不用伯,我只是找你比个胜败出来,咱们无怨无仇,我也不会伤你。”她年纪虽小,但口气却是老大的很。
李文扬急急吼道:“不许胡说!”
那青衣女抿嘴一笑,望着知命子道:“等会咱们比武之时,不要让我大表哥看见。”
知命子看她年纪幼小,犹带稚气,对她狂妄之言,也不放在心上,淡淡一笑,道:“贫道浪得虚名,只怕不是姑娘对手,我看还是不用比试算了。”
李文扬急急说道:“我这位小表妹自幼被娇宠惯了,一向语无伦次,道长不要和她一般见识。”
知命子笑道:“贫道一把年纪了,那里还和她一般见识。”脸色忽的一整,肃然对林寒青道:“林公子。”
林寒青道:“老前辈有何吩咐?”
知命子道:“那窃取参丸之人,可曾留下了什么痕迹么?”
那青衣少女突然插口接道:“老道长……”
于小龙冷冷的望了那青衣少女一眼,道:“你少说两句好么?人家在谈正经事情。”
那青衣少女呆了一呆,怒道:“哼!你是我什么人?要你多管闲事,不要脸。”
于小龙道:“你骂那个?” 青衣少女道:“就是骂你!怎么样?”
于小龙怒道:“你可是不想活了?”双眉耸动,大有出手之意。
那青衣少女突然欺进一步,右手挥掌击了过去,左手纤指随出,点向于小龙的肋间,口中喝叫道:“你凶什么?我非得好好的教训你一顿不可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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